东方思想与日常人生
人世上有许多重要问题要解决。解决的方式有种种。举例说明。有两口子交恶,一方受骗,受损,受摧残或受虐待。这一方便呼天抢地,痛不欲生,不知如何是好。法庭出面对你说,通过法律解决。问题解决得似乎是无懈可击,可是精神创伤仍要“伤”你一段时间;家人鼓动说,要他或她出血,出一口恶气。这是暴力解决,看来痛快,其实后患无穷。或者朋友撺掇,让他或她赔钱,十万八万。这是经济解决,可惜钱补偿不了心上之痛,而且拿钱的那一方很难是痛痛快快的。
哲学家尤其是东方哲学家说,你这事,不过是人生路上的一次平常不过的经历,犹如吃了一枚开胃果,先有几分苦涩,接下来却也有几分甘甜。如果你咀嚼回味得好,反思得好,几十年以后回头再看,这次解脱是好事一桩哩。你跳到地球外一看,地球也是小小的,人不过是一粒尘土,人人都是匆匆的过客,区别只是早过与迟过,先过与后过,不必过于看重个人的悲事喜事,倒霉与走运,失败与成功。听了这话,那痛不欲生的人,慢慢轻松了起来,逐渐有了几分登车揽辔的高远感觉。
这样的哲学解决问题,是东方式的明快,可能是根子上的明快。
我举这个例,不是想说明法律解决或者经济解决无能为力,而是想说明,人生中的许多问题的解决办法,各有侧重,各有所长。中国哲学中对某些问题的消解,教你如何看待人生,如何洞察世事,从根本上消解心理上的烦恼、障碍与痛苦。当然,哲学不能从物理上、物质上有形地解决什么事件。
再举一例,是冯友兰先生所用。
《庄子》(《田子方》)中说:“夫天下也者,万物之所一也。得其所一而同焉,则四支百体,将为尘垢,而死生终始,将为昼夜,而莫之能滑,而况得丧祸福之所介乎?”庄子在这里说的是,怎样最终地解决先秦道家固有的如何全生避害的问题。
冯友兰评论道:“就这样,庄子只是用取消问题的办法,来解决先秦道家固有的问题。这真正是用哲学的方法解决。哲学不报告任何事实,所以不能用具体的、物理的方法解决任何问题。”(《中国哲学简史》,第101页)好一个“真正用哲学的方法解决问题”!我国魏晋时代大炼仙丹等长生不老药,这便是“用具体的、物理的方法解决问题”,结果,人还得死。“真正用哲学的方法”是个什么方法?哲学能够给人一种观点,这种观点教你怎样看生死,看得失,生死实是相同,得失实是相等。它虽不能教你如何全生避死,如何吃长生不老丸等等,它只是将问题消解,消解问题之后,你的心放平静了,你把生死看透看穿了,就等于帮你解决了问题,岂不猗欤休哉!
这便是中国哲学的解决。哲学解决是无形的解决,不见任何物质上手,却可以使心灵涤瑕荡秽。这确实是东方式的明快。按希腊词义讲,philosophos (“哲学”,据说是毕达哥拉斯创造了这个词)为“爱智慧”之义。因为多次翻译与解释,它的原义反而被人们遗忘。哲学被哲学家们炒作成了玄想之学,普通人对它敬而远之,发现不了哲学原是帮助人们找到生活中的智慧之爱。因此,窃以为,强调哲学解决(问题与麻烦)是智慧的解决、解决的智慧,不会是一个多余的提醒。
如若不信,不妨到《社会学家茶座》去听听人们对世事的议论,看看他们解决问题的眼光。那些经历过人生种种沉浮、大悲大痛的人,大多也往往能品茶,给本来无味的时间以味道,将时间之刀在脸面上刻下的皱纹丢在了茶碗里,拣回去一份安逸。
《社会学家茶座》总第三辑,200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