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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学轨道上的语言研究(下)

钱冠连

提要:哲学轨道上的语言研究可分为:(1)西方哲学轨道上的语言研究的三个含义;(2)语言学帮助哲学家的三个方面;(3)西方哲学的具体语言课题(真值、意义、言语行为、指称、名称、命题、隐喻、语言性质)里的哲学解读;(4)我国一些语言学家对西哲研究语言的动机困惑不解(干嘛哲学家“改行”研究语言?),对他们的研究成果解读不明(它们与哲学何以能暗通款曲?)症结何在?

关键词:哲学轨道,存在,哲学解读

《外国语》1999/6发表了拙文“哲学轨道上的语言研究”,介绍了西方哲学家在漫长历史阶段中一直孜孜以求的目标(中心题目)是“存在”(being),西方哲学经历了本体论、认识论和语言论三个阶段;重点讨论了(1)西方哲学轨道上的语言研究的三个含义;(2)语言学帮助哲学家的三个方面;(3)西方哲学的具体语言课题(真值、意义、言语行为、指称、名称、命题、隐喻、语言性质)里的哲学解读;限于篇幅,那篇文章将哲学解读中的某些部分割舍了。现将割舍的部分--言语行为与哲学家、隐喻与哲学家、语言性质与哲学家、我国一些语言学家对西哲研究成果解读不明的症结--补写出来,冠以“哲学轨道上的语言研究(下)”为题,以期引起读者对这个问题的兴趣。

从哲学中解读出语言问题来,是语言研究的根本问题之一。它令人神往是可以理解的。

 

言语行为与哲学家

言语行为理论是哲学家研究得最有声有色、最有影响的一个课题。那么,哲学家为什么研究人的言语行为呢?上面已经提到过:奥斯汀在“行事性话语”(J.L. Austin: Performative Utterances [1],1961)一文中认为,说出某句话便是做出某件事。他作出论证反对逻辑实证主义者的下述看法:一个语句仅当它具有真值时才是有意义的。奥斯汀表明,存在一些十分普通的有意义的语句,它们既不真也不假。

为什么这样做就是哲学研究呢?首先,我们能直接把握的不是人的思想,而是通过言语行为看出他的思想和理性。了解人们之间如何借言语行为达到理解与交流,也就成了懂得人的理性或思想的前提。于是,言语行为也成了哲学研究的重要方面。其次,看看别人是怎么阐明奥斯汀上述工作的意义的,我们就明白了其究里。文德勒在其论文“说某种事情”(Zeno Vendler: On Saying Something [2],1972)中称赞奥斯汀从直觉上发现了由建立在经验基础上的语言理论所证实的概念范型。因此,文德勒便把所说出的话语的结构与我们的思想的结构联系起来了(the structure of what is said to the structure of our thought)。这就是说,从说出的话(的结构)中看人的思想(的结构)。“哲学就是对思想的反思”,这里就用得上了。

由于言语行为是语用学中一个重要的分析单元,我们还要在“语用学与哲学家”这一个项目中再次论及,此处便不再赘。

隐喻与哲学家

哲学家研究隐喻的也不少。比如塞尔的“隐喻”,戴维森的“隐喻的含意”(Donald Davidson: What Metaphors Mean [3])。哲学家研究隐喻大致上有两个意思。第一,塞尔同意约翰逊所说隐喻是“关于一个事物的两个观念。”人们通过“S是P”的意义阐明了S是R(John R.Searl: Metaphor [4])。“S是P”,P是字面表述,如“萨丽是一大块冰”。 S是R,R是隐喻的表述,则如“萨丽是一个极缺乏感情和无反应的人”。一个事物,即一个存在(这里是萨丽),人们在表述时,涉及了两个观念(这里是“一大块冰”和“一个极缺乏感情和无反应的人”)。这就是说,两个观念最终关注的是一个存在。不言而喻,这是哲学。第二,Martinich(1990)认为,“隐喻类似于间接言语行为。这两者都是由于没有履行会话准则而在会话中被蕴含着的东西。”这样看来,间接言语行为的哲学解读就是隐喻的哲学解读。被蕴含着的东西也是一种意义,而这种意义和字面意义一样是关系到一个实在,即一个存在的。

 

语言的性质与哲学家

在“语言的性质”这个论题之下,主要是讨论了私人语言。语言哲学中的最有趣和最难以把握的问题之一是:可能有一种私人语言(a private language)。讨论这个问题的哲学家可举出:艾耶尔:“可能有一种私人语言吗?”(A.J.Ayer: Can There Be a Private Language? 1954 [5])库克:“维特根斯坦论私人性”(John Cook: Wittgenstein on Privacy, 1965 [6]),克里普克:“论规则和私人语言”(Saul Kripke: On Rules and Private Language, 1982 [7])。“私人语言”的定义是:被一个人或极少数人使用的语言。Martinich (1990)说,“这个问题是结束对语言之哲学反思( the philosophical reflection on language)的一个很好的论题。”这话是什么意思呢?为什么讨论这个问题就是讨论哲学问题呢?像痛感这类的经验,是纯私人的经验,既然是纯私人的,怎么能让别人知道它?用语言能否说出痛是怎样的一种痛吗?痛是各不相同的。自己说出的感受,如果与别人不一样,怎么实现主体之间的交流?但是,如果语言真是一人一种(所谓私人语言),那就等于没有公共规则或者乾脆叫做不遵守规则,它也就无法用于交流。

问题出来了:存在(生理感受与情绪变化也是存在)最终能否表述出来,表述出来的存在能否让另外一个人认同?将一个个私人的感受,诸如疼痛(胃痛、头痛等等)之类,或者将私人的情绪,诸如高兴或悲伤之类,由不同的人用语言表达,是否可以为他人认同?即:我与他人产生同样的生理变化(比如胃由不疼到疼,情绪由平静到悲伤)用同样的词语呈现能否感受到了与他人同样的效果?如果认同,就能证明,(1)世界上确有客观的存在(如痛感、高兴等等,等等)可以用语言沟通和呈现出来而成为共同的感受。这个证明过程就是哲学的研究;(2)既然某种词语表达得到公认的效果(认识到一样的痛感或情绪),这种语言就不可能是私人的,而只能是公用的、社会的。因为使用一种语言就意味着遵守一种游戏规则。而私人语言无须承担与别人一致的限制(什么应该用,什么不应该用)。这样就可以深刻地认识语言的性质(公有性、社会性)。语言的这种性质(公有性、社会性)保证了存在可以进入公开交流。这个认识过程就是哲学的。


[1] Austin J.L. Performative Utterances[A]. In Philosophical Papers. 2d ed.[C], J.O. Urmson and G. J. Warnock,eds,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70, 233-252.

[2]  Zeno Vendler. On Saying Something[A].In Res Cogitans[C], Ithaca: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1972.

[3] Donald Davidson. What Metaphors Mean [A]. In On Metaphor(Sheldon Sacks)[C].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78.29-46.

[4]  John R.Searl. Metaphor[A].In Metaphor and Thought( Andrew Ortony)[C], 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79, 92-123.

[5]  Ayer A.J. Can There Be a Private Language?[A]. In Proceedings of the Aristotelian Society[C] Supplementary Volume 28.    

[6] John Cook. Wittgenstein on Privacy[A]. In Philosophical Review. vol.74 [C], 1965.

[7] Saul Kripke. On Rules and Private Language[A].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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