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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摘取我够得着的葡萄

    1986年发表第一篇论文“语言冗余信息的容忍度”到出版四本专著《美学语言学》、《汉语文化语用学》、《语言全息论》及2004年这本《家园》,大约经历了18年。但是开始正式接触语言学文献还要从1986之前的三、四个年头(大约是1982)算起,我学习与研究本真意义上的语言学的历史就应是22年左右。忝列语言学研究者之中,那得承认,是一个天助与自助的过程。研究学问的人与朝圣者有所同,也有所不同。同者,都必须虔诚,每一步都得五体投地;不同者,朝圣者早已锁定了圣地作为他既定的目标,而研究学问的人却要在路途中反复摸索,才能定下目标。

    因此,下面的叙述与回忆,在任何意义上都不是“范例”,这只是外语学者的许多路子中的一种。

    我的学养与准备,是逐渐接近语言学的,无意中走了一个由博(学、涉)到专(外国语言学)的路子,也属必由之路。现在回忆起来,人的一生干什么,不干什么,是由个人素质与社会需要的磨合(密合,也叫“走合”)、偶然与必然的关系、输入与输出的配对诸种状态决定下的。如果说这里有什么“天意”,个人的素质准备与社会的需要、偶然与必然、输入与输出的状况便是天意之一种。

    1939年,我出生在湖北江汉平原的一个水乡泽国:仙桃市(过去叫沔阳县)沙湖镇。境内是一个湖连着另一个湖,一条河串着另一条河。故乡因其荒野而神秘,因其生态的多样而富饶。我的父亲是一个商人,但并非是一个全心全意的商家。生意上,他不算叱咤风云,在读书上却有割不断抛不开的兴趣。他对唐诗宋词、《三国》、《水浒》,极为熟悉,我在少年时代得其益,应在点点滴滴的浸润之中。更为幸运的是,家乡父老特别喜欢开办各种文化盛事。常年不断的戏班子唱戏、各种节日的精美宏大而且美仑美奂的街头表演,伴随我渡过了如痴如醉的童年。在月光下进行的街头巷尾的激烈、狡诈、狂热的“巷战”中,往往我是一方的“司令”,这让我习得了人生的游戏规则。童年时代的五大项——吃喝玩乐睡——就在这样的气氛之下完成。不消说,故乡的每一项文化活动,都成为其子孙吸取灵气的源泉。在我日后的学术专著甚至是纯演绎的理论著作中,下意识地、时不时地冒出一两处鲜活与生动(不少读者都发现了这一点),大概是无意中释放了仅仅属于故乡早年的那种丝丝灵气。这就是为什么直到现在仍然对故乡魂牵梦萦,对父母常常缅怀的缘故吧。 

    我在当地读完了完全小学(四年为初小,六年为完小)。数学成绩并不太妙,四年级期末考试,只得了62分。作文成绩一直不错,好多文章都被先生当作范文点评。记得有一次区政府在乡村召开一次土地改革的动员大会,我还被老师推上台代表小学生在会上讲了话,没有带讲稿,居然还未闹出乱子。如今,我教课尚能抓住学生,大概是因为从六岁就开始起步锻炼当众“演说”的缘故吧。读小学时,不仅喜欢语文,甚至更喜欢自然、地理、历史、音乐等课程。从四年级起,每个学期总成绩,必是前三名,但从未上过榜首,皆因记忆力不怎么好。语文课老师吴玉清(从夫姓杨,专教一年级新生,一口漂亮的北京话,娓娓动听地讲述着牛郎与织女)、肖寿喜与杨元公、自然课老师戚名儒、音乐课教师岳松云诸位先生,都给我留下了极深印象。自然课的上课铃声,是令我们最雀跃的召唤。戚先生鼓励我们每一个人勇于提问,勇于发言,他说:“提不出问题的学生不是好学生。”于是我问:“那么小的瓦片,丢在河里要沉,那么大的轮船[1],为什么不沉?”于是课堂上争得一塌糊涂,然后由他作总结。在他的课堂上受到的启发,与我日后读到的马克思名言“对人类的一切知识我都感到兴趣”有异曲同工之妙。如今的读者大都能在拙著中发现语言之外的知识结构,这得益于从小学起这些高水平老师的指引。这是我1953年前所受到的小学教育。

    1953-1955,我在县城读初中。这个学校,便是如今高考率屡上全国榜首(虽然以高考论英雄是全局性的失误)的沔阳中学。在这所学校里,我因为家庭境况变得困难,时常被通知“停伙”(不给开饭了),却对功课非常投入。我的成绩一直平常,在年级算不了佼佼者。个头不高且耐力不好,一登高心就发慌,体育活动我上不了场。虽然音准是强项,但歌喉并不嘹亮,于是音乐方面也没有我的份儿。但是,语文课成绩一直很好。记得有一个小个头姓蔡的同学问我,“伙计,你怎么一考就考个90分以上?”作文经常是受夸奖,而且,我还能提前猜中自己某一篇作文一定要受表扬。有一次自由命题,我描写了家乡经常闹水灾的荒凉景象,戴深度眼镜的刘老先生在评语中有一句话至今记忆犹在:“语言像蜂蜜。”当时年少,不知这是老师在鼓励,还把这句话当真了,偷偷乐了好长的时间。后来的朱大勋先生执教语文,他那神秘的渲染,欲擒故纵的教学艺术,令人神往。由此,我老想当作家。这个作家梦,梦了好久好久不醒。先是当语文课代表,后来还当俄语课代表。教俄语课的老师身躯宽大,第一次上课,就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大字:周斯宁。他那略带沙哑的四川普通话说道:“周恩来的‘周’,斯大林的‘斯’,列宁的‘宁’”。就从他那里,我迷上了外语,如今我吃上了外语这碗饭,就此发端。帮他当辅导的是一个流落在我们当地的一个白俄女人(当地人背后叫她为“俄国婆子”),她一上课就开始带我们朗读,一直念到我们口吐清水,饥肠辘辘。这样,我们从小就学到比较地道的俄语腔,后来上大学时,我在全系朗读比赛中得第二名,班上有事总是派我与苏联老师周旋,与此不无关系。周先生一开始根本不教发音理论,一上来就教课文,到了下学期,回过头来教拼音规则,竟势如破竹般地顺利。这学期开头第一次课,他在先未教读的情况下点我的名,让我读出ПИСЬМО,我竟然能脱口而出,这也不算奇怪,因为他让学生积累了相当多的音感,学生多少能自己摸到一些拼音规律。在初中三年,我的数学还是不太好。这个时期,我更喜欢物理等课程。有一次物理期中考试过后评讲,罗老师在评述到怎样增加摩擦力这一道题目时,说了这样一番话:“这个题目满分是5分,你们都答了书上说的两个方法,本来都可以得5分,但钱冠连却多答出了一个办法:以加大物体本身的重量来增加摩擦力。那你们只好得4分了。”还有一件很有趣的事,我一直记着并引以为荣:1954年发大水,在政府的领导下,我们逃水灾集体转移到了天门县杨林乡,有一次我和弟弟去买米,回来时,为抄最近距离,走下了汉水边的一个很大的河湾,不知道那是一片沼泽泥潭,越陷越深,终于惶恐起来。可是,我想起物理学上压强与接触面积成反比的道理——接触面积大,则加在单位面积上的压强变小。我们弟兄俩便开始平趴于地,以增加与沼泽淤泥接触的面积,匍匐前行,单位面积上的压强变小,终于安然通过。这一次经验,让我记住了知识就是力量。知识岂止是力量,还是求生的必备条件。从此以后,我对知识、学问、难题的渴求、钻研与攻克,仿佛变成了一件赏心悦目的人生乐事。后来的1993年,我徜徉在安得卫普街头(那时我受国际语用学会之邀做合作研究),看见一家家公司或者企业或者大学的电脑面前,晃动着一个个神气十足的白领人物,我的脑子里立即跳出一句话: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它的办公室,它的交椅,只是为有智力的人准备的。这种对知识对学问对难题的乐观心态,直接导致了55岁之后还决定深入西方语言哲学领域这样的学术冒险,好像真正有“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水击三千里”这么一回事。

    1955-1958年,是我在湖北荆州中学(原来称为江陵高中)读书的三年。这三年是我继童年幸福时光之后的另一段美好时光。荆州是一座古城。城墙、城垛、美丽的夕阳,本身就是一首诗。不需要感叹,如血的夕阳被满天的红霞浸泡得扁扁的,在傍晚时分沉入云海,这就是一个美丽的感叹号。长身体长知识的时候,上一所好中学,遇上一个好校长,得几个好老师,是人生第一大幸事,都让我遇上了。在那所学校里,几乎感受不到高考的压力(只是在高三时,老师让我们做好升学与劳动的两手打算,那时的流行口号是:一颗红心,两种准备),我们躲过了应试教育的一劫,是我们的幸运。我们可以完全凭着兴趣与志向来安排自己的学习,塑造我们自己。重视知识结构的平衡发展,同时不忘对擅长的项目加大钻研的力度。从高中开始,我已经尝试“研究”性的学习了。我的“研究”意识唤醒得较早,这起始于一次讲座。当时的教导主任傅源远先生教导我们今后读书(他不敢要求青年学生“做学问”,这三个字是那个时代的避讳词,那时正处“反右”运动的前后)要善于联想。我后来发现,正是这个“联想”,使我追求原创性思考时,有了一种可行的思考路径。在仅仅解释别人的东西时,不需要联想。只有在企图突奔出一个新的出路的时候,才会有联想的要求。联想导致悟性,导致开窍,导致突破。什么是悟性好?在很短的时间之内找出一事物与另一事物之间联系的能力,便是悟性好。好的悟性一定是建立在浩博厚实的中西学理与各种横直的联系中。


 

[1] 故乡有一条河叫通顺河,每年涨水季节,从汉口到沙湖镇,可通行轮船,一种当地人叫“草鞋板”的小火轮。我的问题由此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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