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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作文竞赛中我的散文“暑假日记”与另一位同学的诗作“我多么想变成一只白鸽”双双“蟾宫摘桂”。我的俄语学习继续深入,在毕业时,已经有了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研究性质的练习——总结出一套俄语动词接格关系一览表,可是并没向老师展示。很巧的是,教我们俄语的,又是周斯宁先生(我考进高中,他亦同时从沔阳中学调到了荆州中学)。他很重视口语训练,我是他常常提问的一个学生,但不敢断定是他的得意门生。后来,在上一个世纪的90年代,我几次看望周先生时,他坦率地问道:“你当初读高中时,外语成绩并不特别突出,为什么现在却有成就?”我回答,“成就”二字我实不敢当;但我读书时所有的功课都不偏废,但都不错。这也许就是所谓的有潜在力的素质。现在的高中学生读书就是为了升学,忘记了最根本的能力是创造。在高中阶段,我尝试研究式的学习方法,不止于一门学科。有一次,历史老师熊先生发现我的历史笔记很特殊,把历史事件的线索理得比较清楚。他向全班学生说,“钱冠连的学习方法值得总结与推广”。在回答昆虫的保护色是怎么形成时,我搜集了一些昆虫标本,并附加了一个说明。这个说明,便有了一点研究的味道。但是数学成绩有一次历险:纯推理性质的三角学平时考试时有两次不及格,我很紧张地想:难道要我补考一门才让走出校门吗?静下心来之后,期末考试之前早早地做起了准备,一个题目一个题目地做,在做完全部习题之后,我终于摸到了三角公式推演的规律,在毕业考试中,连班上的数学尖子都未得满分,我却得了满分:5分。同时,我也是语文成绩最好的学生之一。在高中毕业之前,中国的古典名著已经基本读完了。最后,在填写高考自愿表时,许多学生不愿报考文科,班主任在动员大家报考文科时说了这样一番话:“你们认为报考文科的人功课都不大好,这不对。钱冠连就挤进了我们江中的前十名,连我也没料到。”他用“挤进”这个词,表示了他的意外与惊讶。我知道他是根据教务处对全部学科成绩的统计说话的:前九名都是报考理工科的学生。我能“挤进”,说明我知识结构还合理,这让我终生受用。但是,我并未刻意追求进入前十名。如果一个学生刻意追求名次,他就会在记忆力上与人死拼,而不会将注意力放到创造力上,到头来就会落入死板的陷井。当初令我胆怯不敢报考哲学系的唯一障碍是:我的数学不好。如果当初我报考了哲学系,我可能走上了研究中国哲学的道路,就不会在55岁以后才把西方语言哲学当成主攻方向了。

对于今日的语言学研究来说,我在高中阶段所做的最有“后眼”的一件事是,认真地研习了古文。语文先生兼我们的班主任张守先,老是对我们强调背诵古文的长远意义。频繁地把深度眼镜取下又戴上的张先生说:“趁你们年轻记忆力强的时候,好的古文篇章一定要背,背了的日后受用无穷,不背是要后悔的。”我听了他的话。好多古文直到现在我都能背颂出来。我的一点点古文功底,就是在这一背景下奠定了。读者可从我的四本著述中,会发现我大段地引用孔子、庄子、老子、刘勰、禅门公案、钱钟书《管锥编》及《谈艺录》,也会发现在《汉语文化语用学》中涉及了汉语句法。这样做的胆量,一半来自“即便古文用错了受人批评也是好事”理念,另一半则是来自面对古文我还不是完全地昏昏然。这里,又触到了我们外语学人的一个痛处:不精通母语的外语学者,往往只能解释外国语言文献,不敢对汉语深入“腹地”或者探其源头(即使愿意以汉语为语料的学者也不太敢引经举典),到头来是不会对语言的规律做出重大发现的。道理很简单:对外语的感受,你天然不及洋学者,于是你的外语研究只能从洋人那里零贩碎运,最终你的研究上不了洋人的船;对汉语的感受,你又不及汉语学者,于是你的语言研究也上不了同胞的船。这样“洋不就、土不成”式的两不沾边基本上就是中国外语学者的现状。像吕叔湘、王力那样的智者,突破了两张皮的局限,英语和汉语都精通且以汉语为主,一举而有大成。赵元任是另一种光辉的典型:作为中国人,先精通了母语,出国后又谙熟了英语以及种种欧洲语言,以自己的出色的理论创造的成就(以英语为工作语言)当上了美国语言学会的会长。这三位先驱给我们提供了这样一种启示:要想从“洋不就、土不成”的困境中解脱出来,外语学者在进行外语研究的同时,必须精通自己的母语。“外语学者”在任何时候都不意味着母语水平不高是理所当然的。

我考上华中师范大学外语系,是在1958-1962这四年。上的是俄语专业,学过的功课先后有俄罗斯文学、俄语语法、语音学、词汇学、历史语法与教学法。教词汇学的是揭秉让先生(后来他当上了系主任),讲授精致而深入,教材是他自己编的,教材负载着他自己见解,这就无异于告诉学生怎么做学问。教历史语法的是杨隽先生,他在一个一个的英语词、德语词、俄语词、法语词中串门,透过音变找到哪是源,哪是流,令人眼界大开,兴趣盎然。在他的课堂上,尽我所能地迅速笔录下所听到的一切,说明着迷之深。这两位先生开课都只一个学期,却是对我进行了语言学入门导读。语言学在一般人心目中,枯燥乏味,我怎么能如此一往情深?这得力于揭、杨二师的早期引导,让我得其趣,尝其味。我对语言学不经意地闯入,由此乃滥觞。二年级开始课后阅读Κак закалялась  сталь《钢铁是怎么炼成的》),查词典不多,再往后读ВОЙНА И МИР(《战争与和平》),大段的法文读不通,只好丢掉,需要查看的俄语生词并不十分多。至于根据汉语翻译过去的俄语读本,用不着查词典就可以顺利地读下去。阅读上的顺利,得力于初中高中的俄语底子。但是,毕业的那个时代(1962年)没有硕士、博士可读,当然我也就没有受过专门的、严格意义上的linguistics训练。我迟迟不能直奔语言学,这是第一个延误。这样,俄语语法、词汇学、语音学、历史语法与教学法,就算是我学习与研究语言学的原始积累。

在大学阶段还做了一件有长远意义的事:弄到一份长长的世界文学译著书单,其中以俄国、英语、法国的译著为主。我居然一本一本地读完了,华中师大图书馆的藏书量是不小的。到毕业时,对这几个文学大国的状况,有了一个基本的了解,虽然英语与法语的翻译只是让我触摸了其皮毛(读译文与读原文,媒介不同,给人感受出来的距离,何啻千里之遥),而对俄国的三位大师(Л. Толстой, ПушкинЧехов)与一个名人(Горький)却有了深入的阅读体验。像这样阅读的学生是要冒险的,果然,我就被内定为走白专道路的学生(我们始终没能弄清红专道路怎么个走法),到了三年级党总支书记在学生大会上点名为我平反,我还有点后怕。其实当初,也感觉到了向我扫射过来的批判的目光,但管不了那么多了。世界文学宝库的吸引力确实是巨大的,而任何一个对人类的智慧稍有钟情的大学生,都不能不被吸引。说到大学生活,还有一件温馨的回忆令我常常感怀。上面提到的词汇学教授揭秉让先生,作为系主任,也是我教育实习时的辅导教师,他在总结成绩中给我最高评价的同时,还在背后向团支部书记打听,“钱冠连申请过入团没有?你们找他谈过话没有?”现在回想起来,他的潜台词是出于温暖的关怀。后来我被打发到湖北的“西伯利亚”工作之后,他于70年代初趁出公差之便,还两次看访尚在“炼狱”中接受焙烤的我。2002年大学同窗40年聚会时,一大群老学生去看望他,当着满满围坐的老同学,我以商量的口气问大家:揭老师靠什么受到那么多学生与同事的尊敬?然后又试着回答:在那样的以极左为进步的时代里,他却在实事求是的工作中给出了不露锋芒的人文关怀,人性的关怀。那种悄悄地关怀,没有光芒四射,却深含着暖意。大家赞同着,叹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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