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主页 散文及翻译作品

 

“伟大的细心”

20004月上旬某夜,拥衾闲读。“心常常因细腻而伟大”( 摩罗,《读书》20003)这名字令我不能移目:赫尔岑回忆录所谈到的一个风俗:西伯利亚的一些地方,出于对流放者的关怀,形成了这样的习俗:他们夜间在窗台上放些面包、牛奶或清凉饮料“克瓦斯”,如果有流放者夜间逃走路过这里,饥寒交迫,又不敢敲门进屋,就可以随手取食,以度难关。作者叹道:多么伟大的细心!

当晚这段文字伴我入梦,一个本该是恶梦的梦却变得怪怪地浪漫。大致过程是:日本鬼子枪杀了好几个,轮到我,我装死匍匐朝地,居然有三几个学生和几个不认识的农民掩护了我,逃出鬼子魔掌之后,那几个农民说着令我陌生的方言,拿出一些铜钱堆放在那里,托我的一个好朋友(有名有姓,梦醒以后我还记得住),将我背出了大江的峡谷,好像是三峡……。

翌日晨,立即将此情此景记下来,准备当着一个美的记忆封存起来。

不行,第二个晚上半夜醒来时,却又想起这件事。“细心”,“细心”,挥之不去的“细心”。我,有这样的爱心与良知吗?

在匆匆忙忙的生活中,一篇篇论文赶写,一本本专著着笔,对于别人的求助,我答应了吗?如果说我的心还不算太冷漠,对急需救助的人还能伸以小援,那么,我的内心是不是还在暗暗地等待回报呢?

每每在平安之家,没有形成需要救助的危急,正如只有在饥寒交迫的西伯利亚流放地,才显出救命之手的加倍温暖。在本来温馨的家,一切伟大的细心,都被更多的放松与彻底的真实所淹没,化为平淡。当然,处在艰难时期的家庭,细心同样能震撼心灵。

当我们平淡生活的一切角落,都有这种细心的保护伴随时,我们的平淡才真正是安全的、享受型的平淡。

学校运动场上百米跑道旁,已是靠近院墙了,每天都至此散步的。一天,看见缘草丛中,新添了一棵小树苗,周围的草全拔光了,现出黄土,它的周围还立着六根小木桩,小木桩周围还细心地用红塑料绳绑扎了一圈。近旁还钉上一个小小的木牌,上写:“请过路人,用水浇一浇” 真的,近旁就放了一瓶矿泉水!谁,是谁,做的这件事?

呵护生命,需要用生命去呵护。越是在非常不显眼的地方细致地表现出对与你无关的生命的爱,越是伟大。西伯利亚的夜间窗台上的面包、牛奶或清凉饮料帮助奔命的流放者,与小木桩、小红线、小木牌、小瓶矿泉水围护脆弱的小树苗,如出一辙。它们的共同点是:窗台主人与小树苗栽种者对与自己无关的生命表现出细心的爱。老实说,对与自己有关的生命个体表现出细心甚至殷勤的爱,虽然也是必要的、可贵的,可并非难下决断。因为这种爱往往能收获回报。但呵护一个与已无关的生命个体,不但不想回馈,还要捐献出自己的一些东西,甚至还得搭上自己的生命。这种爱才会使本来无助的生命绝处逢生或者枯木逢春。出于这种爱,才会有无限的细心表现出来。

爱是一颗心,心是一片田(所以,我们老是说“心田” ),在田地里才能“长”出伟大的细心以及细心的伟大。

当然,心田中不能平白无故地冒出良知来。良知仍然需要细心地播种、培育。播种与培育的办法之一是,首先将这种爱的细心放在显微镜下放大,最好投射到广场上的大屏幕上,让只顾自己匆匆忙忙的过路人都看上一眼,哪怕是瞟上一眼也好,虽然这些施爱者并不知道——甚至反对——这样的事后张扬。等到这样细心的爱无须人为地张扬的时候,这个国家便成了事实上的文明大国。这个时候,也仅仅是在这个时候,我们便不用再仅仅只在口头上自唱自和“我们是文明古国”了。               

《社会学家茶座》总第七辑, 200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