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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世界贡献出原本没有的东西

——外语研究创新略论

钱冠连(广东外语外贸大学国际语言文化研究所广州)

   

1.“外语研究创新”的含义

我们所指的外语研究中的创新,不是指增添外语的硬件(我们天生就没有能力增添非母语的任何硬件),而是指,对外语原材料的理性思考与理论发现。

1.1 不动原材料,在原材料的基石之上进行理论性的原始性创造。重大基础性的理论创新,几乎全部获得诺贝尔奖。比如,普朗克的量子论、海森堡的测不准原理、泡利的不相容原理、李政道、杨振宁宇称不守恒原理,都是基础性的创新理论①。英美本土人对英语与语言理论的研究成果不算,研究英语的非英美人士中,丹麦人O.Jespersen(18601943)素有英语权威之称,是这方面最理想的代表。我们知道,他并未增添英语的硬件。他说:“我要提醒英国和美国的读者们,告诉他们什么是正确的或纯粹的英语不是我的业务,我所做的不过是记录,如果可能的话,并解释各个时期英语用法的实际情况。”②

1.2 利用外语资料,在原始材料的基础上,以新的视角、新的方法、新的观点修正、补充外国人的成果。或者,利用外语资料与国外语言学对自己的母语提出新视角、新方法、新观点的局部研究(如对比研究)。我国外语界的学者,在这方面做了许多有益的工作。开国以来特别是改革开放以来,高校外语学报上发表的一些成果,便是见证。从调查事实入手的外语教学实验报告(不包括感想、体会式的经验总结)属于这一类创新。

1.3 利用外语资料,结合本土资源,做出自己的语言理论体系的创造(宏观上的创造)。这也是最理想、最艰难也是最有价值的劳动。在这个方面,老一辈的赵元任、罗常培、吕叔湘、王力做出了卓越的贡献。问题是,中青年语言学者的理论体系创造很少,几乎为零。几乎为零的状态,显然是不正常状态。这个问题到了非解决不可的时候了。国家应该制定政策鼓励一批有理论基础、有创新意识、有长远眼光的中青年外语学者投入语言理论体系的创造的工作。如果以上述(外语研究)创新的含义重新审视什么叫写作,那么,类似“起承转合,自圆其说”的种种回答便显得不着边际了。什么叫写作?抓住实质的回答是:作者向世界贡献出世界原本没有的东西。这个说法的意义在于,它时时提醒写作者的创新意识,推动创造品诞生。

2 阻碍创新的几个因素

2.1 中国文化传统缺乏创新的科学精神。首先,中庸之道,把握事物时,往往采取模棱两可、适可而止的态度,缺乏大胆创新的精神。

这种思维观,影响了中国人的一切行为准则。这种思维观,催生了一种不容忍创新的人文舆论。这种舆论宁可欣赏皮相之谈、八股之论,也绝不让革新思想与事物生存。较多的老师不准学生学问上出格;很多上辈人见不得下辈人事业越轨。我国历史上,社会舆论偏向平庸无为,害怕革新。从事实出发,胸怀主见的人,事业往往到处碰壁。

这种思维观,形成了墨守成规的基础教育体系。前不久在中央电视台上露面的亚洲首富李嘉诚先生,当被问及为何出巨资设立特聘教授时,满腹心事地说:“中国大陆学者尚无人获诺贝尔奖,这真是个遗憾。”言下之意,出巨资可以重点培养出诺贝尔奖得主。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中用的药方。有史以来,中国的孩子,从幼儿园起,在“排排坐吃果果”的秩序中一个个变成“听话的乖孩子”,还不够,又在以后的六年初中高中时代,被老师熏陶成“听话的好学生”或者“得高分的好学生”。还剩下一批天性尚未完全被刮尽的孩子继续在大学校里被好分数与将来的好工作单位引导成听话的、勤奋好学的青年,课堂基本模式是老师讲学生听,能与老师讨论问题的学生倒是有,就是太少。你凭什么要求这样的基础教育体系训练出来的人去得诺贝尔奖?事情就是这样地发人深省:历来有重大科技发现与理论创造的人几乎都不是考试状元,因为考试是对已知的结论的重复,因为以记忆为主的考试考出来的高分掩盖了考试人实际上的蒲柳常质。再说,为了得高分,应试人是不敢有违常规,不敢有独特新见解的。对比之下,美国孩子,从幼儿园到小学、中学,课堂上思想活跃,学起来则饶有兴趣。似乎教师要做的事只是引起学生对知识的兴趣与才能的自我发现。到了大学阶段,教师注意引导学生的创造才能,开发其独特的品质,课堂以讨论为基本模式。奇妙的是,这样训练出来的人却能一个又一个地得诺贝尔奖(1901年至1990年,获奖最多的是美国,共有60人,其中三分之一是美籍外裔科学家,6个得奖的中国人全是美籍!),实令世人琢磨体味。一个民族不仅需要机械记忆力、摹仿力,尤其需要突破力、创造力。从根本上说,一个民族不需要很多会应考、甚至考第一的人,倒需要很多很多善于创造的人以及眼光悠邈的学人。西方的文化心理与教育体制培养下的人当然会有缺陷,例如以自己的价值观强为全人类的价值观,甚至表现出价值观念超越生命之上的霸道(你不接受我的价值观,我就炸死你!)。但是,你不能闭眼不看那些民族的旺盛的创造活力与开拓新事业的勇敢精神。他们的教育体系与国民的创造活力、开拓精神形成了良性的互动互促关系。所以,我主张,要想得什么什么奖(什么奖都不是最终目的),要想以科教立国兴国,振兴中华,就要清除我国传统文化中阻碍开拓创新的痼疾。

2.2 我国儒家文化的经世致用的实用主义价值观,妨碍了我们科研中理性创造与精神追求。科学在经世致用的同时,也是一种纯粹的精神追求。科学研究的一个主要特点是智力的探究,人总是企图摸一摸自己的智力极限在哪里。因此,科研中的急功近利不可取,迫不及待成不了事,而应以从容之心,气定之神,去欣赏、体会、把握研究对象,从花里寻道,砂中见须弥,最后揭开奥秘,从中获得精神上的愉悦,涵泳自得。19998月中旬,在中国科技创新大会会议期间,丁肇中应中央电视台之邀,在China Report节目中,解释了他为什么在大会上专门讲基础理论的重要性。他说,科学中的基础理论的发明与创造之初,没有什么功利目的、应用目的,只是为了兴趣,解开神秘。若干年之后,这些基础理论才被人们广泛地应用,改变了世界,改变了人的生活方式。丁肇中的这个讲话,再一次见证了在科学研究中,纯粹精神追求与功利性是同时并存,并行不悖的。

现阶段很多情况下,在外语教学中,先生是为应付种种外语测试而教,学生是为应付种种外语考试(出国、职称、定级、谋职……)而学(测试是必要的),这就催化了不少的人要求外语研究走上纯实用目的的轨道,这就忽视了在基础理论上的创造。多年来,我国外语界基本上拿不出多少与世界水平相匹俦的新的语言学理论观点(更不消说具有挑战力的新的理论体系),一个重要的原因就在于,外语学人功利心太盛,追求经世致用去了。致用当然好,实用也需要。但不能因此偏废理论创造。有些教师把眼前无助于外语教学的基础理论一律斥之为“空头理论”。殊不知,获得诺贝尔奖的重大的基础的理论创新在开始阶段,并未表现出实用性,即是说,在追求经世致用的人的眼里,任何理论都是“空头”的!可见,一个民族是否敢于投入时间、金钱、人力去搞创造性的基础理论工程,取决于它是否具有长远的眼光,超越经世致用的实用主义。

2.3 几个阻碍着理论创造的心理障碍首先的一个问题是,怎么可能在非母语研究上创新?这个问题貌似难倒我们一大片人。其实,我们所指的外语研究中的创新,不是指增添外语的硬件。上面(“外语研究创新的含义”)我们已指出过,在原始材料的基础上,研究者是可以做三件工作的。关于这个问题,沈家煊的可资借鉴的路子是:“在国内当前的学术环境里,我把自己在研究过程中写的文章分作两类,一类是介绍国外语言学理论、方法和成果的文章,一类是自己从事研究写就的论文。前一类是为写后一类文章而作前期准备的产物。……我自知对外语我还不具备像对自己的母语汉语那样的语感……要研究外语我研究不过以外语为母语的语法学家和语义学家。因此,我主要是拿汉语作为研究对象,作为中国的语言学家从汉语出发来丰富世界语言学的理论也是责无旁贷的事情。”哪一位外国人也无法垄断语言学理论。“从汉语出发来丰富世界语言学的理论”当然是一条可行的路子。

其次,为争身前之名而急功近利。就这个问题,仲伟纲、李宏印指出:“我们在科研上有点投入恨不得明天就要回报,左一个评估,右一个评估,科研人员在一种巨大的功利主义的压力下,恐难大有作为。而且中国青年科学家也难以摆脱现实的压力,他们必须经常不断地搞出一些小成果去应付舆论,去获得职称,却很难静下心来去追求‘未知’,探索‘未知’,认识‘未知’,把握‘未知’,研究大课题,出大成果。”在功利主义的压力与诱导下,相当一部分人在那里非常投入地追求身前之名、身前的热闹。其实,对于人文知识分子来说,争气与争名最终只是在一点上见分晓:即作品有没有读者,尤其是有没有长远的读者。换言之,写出来的文章三十年、五十年、一百年以后有没有人读。有了长远的读者,就算是有了身后之名。对于一切人文知识分子来说,唯一的、最高的荣誉是:作品有久远的读者。其他的荣誉都可以掺假、作伪、操作失误,这种荣誉掺不了假,作不了伪,操作也不可能失误。刘勰、钱钟书虽未得到诺贝尔奖金,他们的作品照样会有跨世纪的读者。把这一点想穿了,一切眼前的热闹和躁厉飞扬都可以平息下来,静心静意地、自甘寂寞(却不孤独)地投入创造性的劳动。因为只有创造性的劳动作品,才能希望争得久远的读者。阻碍创新的因素可能还有一些,但主要的东西我想还是摆出来了。

3 可能导致创新的几条路子

3.1 交叉触发点。搞任何学问与创造,哲学、美学、逻辑、自然科学应是必备的。搞外语的,还应该加上各种人文科学的知识。没有交叉的、多学科的知识结构,就不可能形成许多科学创造的触发点。没有触发点,就没有科学发现。科学创造的触发点多,科学创造的成果就多。怎样得到许许多多的触发点呢?一位大科学家(好像是爱因斯坦)说过:“你能发现什么,取决于你头脑里有什么样的理论框架。”因此,你头脑里保存的理论框架越多、越新、越先进,你的触发点、碰撞点就越是多,最终的发现就越新、越是独特、越是有活力。交叉触发点创新的机理也就在这里。相反的情形是:语言学者的知识储备只限于语言学科,专门且仅仅以语言或语言学为研究对象,这会导致语言学家不完备现象。

交叉引发的创新在语言学界的事实非常多。

第一个方面,语言学的好多个新领域、新学科、新论题,往往不是由语言学圈内的专家发现的,而是圈外的专家发现的。原德国的人类学家Franz Boas,英国的人类学家B.Malinowski,英国社会学家B.Berstein⑥,美国社会学家D.H.Hymes,都对语言学做出了开拓性的贡献。以开始工作时的身份而论,他们都不是语言学家。另外,第一个提出著名的言语行为理论的人是英国哲学家Austi,完成对言语行为理论的系统阐发的人是美国哲学家Searle,提出闻名的“合作原则”作为会话的主要原则的人是美国哲学家Grice

第二个方面,语言学的好些新课题、新发展是从语言学之外的角度发现的。这方面,E.SapirC.F.HocketChomskyK.L.PikeM.HallidayE.Lenneberg,等人对语言学的贡献都是范例。另外,写于1964年的“A Biological Perspective:langauge开宗明义地指出应“从生物角度看语言”(书名)他认为人的口腔、咽喉和肺部构造都很适合讲话。他提出几条标准来衡量语言,得出的结论是:语言是有生物基础的。

第三个方面,调动语言系统之外的知识来研究语言取得卓越成果,另一方面,出了卓越成果的语言学家也以语言外的知识不够而遗憾。汉语研究大家级人物赵元任曾获美国数学学士学位、哲学博士学位。钱钟书断言语言功能不完备,显然与他是否精通中西文化、语义学、诗词、语言、文艺理论有极深刻的关系。“两脚踏中西文化,一心评宇宙文章”(见《林语堂自传》)的赞词用在钱钟书身上再合适不过了。对中国语文研究做出重要贡献的王力在去逝前两年曾为自己不懂数理化而感喟:“现在培养的人才都有点瘸腿,社会科学方面的逻辑学、统计学、社会学等不怎么会,自然科学方面的数学、物理学、生理学等,也懂得不多,不合现代语言学的要求。我这一辈子吃亏就吃在不懂数理化上。”(中国语言学会成立大会上的发言)

第四方面,语言与系统外的学科交叉出成果,仅仅在语言学内转圈圈就发现不了语言的新性质与多方面的功能。创立语言社会学的J.A.Fishman1968年,1971年,1972年先后有四部语言与社会交叉研究的专著问世。他认为,不过问语言行为的社会学有严重的缺陷,不过问社会行为的语言学也有很大的局限性。①还可引以为证的是,数理语言学、计算机语言学、神经心理语言学等跨学科的成果摆在那里,早已占据了语言学发展史中闪闪发光的篇章。我国外语学者在这方面也有成功的例子。徐盛桓的论文“语言变异和语言系统”②,成功地用哈肯的协同学和普利高津的耗散结构理论解释并预言了语言变异。他指出:(语言)演变是有方向的、有目的的,不会完全是随机的、任意的,完全由外部因素决定的。我们以这一理论框架来观察语言的变异就会看到,变异是在语言系统原先结构格局的基础上进行的。变异的结果是要实现结构的合理重组,而且是以原先的结构为依据。”可以说,这样的理论的发挥具有原创性。钱冠连在“语言全息律”(后被《高等学校文科学报文摘》'986摘引)一文中用生物全息律和宇宙全息律重新观照语言系统,他发现,“语言的实体音素—音节—词—句子—语篇各层次上,部分与整体全息;部分与部分包含着相同的信息;语言体系中的一个全息元,都分别在整体上或其他全息元上有对应的部位或相似的信息。即是说,体系中的每一个全息元在不同程度上成为整体的缩影。”③窃以为,这也属于交叉学科引发的新理论。

为什么交叉学科容易做眼成活?拙文“‘大视野’的‘大’”④有一个回答:理论创造也得包括1+X,1指外语好,X强调了人格、哲学(美学)、逻辑学、语言理论、汉语、方法论、自然科学、社会科学、尤其强调创造性的思维。……这在理论上的解释是:任何一个非生命系统(封闭系统),如不与外界进行物质、能量和信息的交换,就会自发地趋于平衡和无序,熵达到了极大,而无序却不会自发地转变到有序(所谓的不可逆性),即走向死寂。一个非生命系统(如某一个学科,某一个语言学者的语言知识系统)若想保持活力,必须有自己的反熵倾向(对抗死亡),即必须与外界进行物质、能量和信息的交换(钱学森:“一个科学新领域”,《自然杂志》,1990/1)这就是交叉学科容易做眼成活的原因,也是外语学人必须将自己的知识领域扩大到外语之外去的原因。

3.2 让事实(特别是异样的事实)冲击先验 我国从事科研工作的年轻人中,有一个倾向是害怕事实,特别是异样的事实,绕开问题。对调查与实验中出现的与预期要求不符者,或忽略,或绕开或干脆抛弃。有一个实例(请参见王大珩,1998,09, 08《光明日报》):某一被国内学者抛弃的异样现象也被国外一个青年学者发现,抓住即探明,而成为以该学者命名的著名物理效应,并获得了诺贝尔奖。我们的硕士生有一个很要命的心理:带着先验去调查,发现了与先验不符的事实,心里就很不自在,想方设法去修改事实,以期得到“理想的”结果。循名责实,根据名称要求实际是科学实验中最不可取的颠倒。他们不知道,找到一个与先验不符的事实或例子,正好是发现新规律的契机!沿着这个事实追下去,就追出一个新东西来。这就是你独特的发现。这就是科学家最渴望的东西。面对与自己先验不符的事实,要把不自在的心理变为欣然拥抱,才回到了健康的科学轨道上。害怕异样现象的人,从来就没有想到,科学理论的硬度恰恰是靠欢迎推翻来实现的,能够推翻一个公认成熟的科学理论将会在科学界获得巨大的荣誉。这就到了米珠薪桂的境界了。让事实冲击先验。面临事实与先验不符时,应该修改的是先验,而不是事实。新的发现总是非经验、非规范、非常规的。面临非经验、非规范、非常规的形态就不自在,等于是在取宝探险上路之前就先输了一着,那还不落得一个空手而回吗?

3.3 美学眼光促进创新

美学眼光促进创新这个问题,自然科学家们几乎是英雄所见略同。杨振宁认为,日本人的新技术多,与日本人的美学眼光有关。在自然科学史上,科学家凭美感直觉导引重大科学发现的例子,不胜枚举。

我自己有过一次实验。1988年,我还在鄂西山区的一所大学,读到一本书,是徐纪敏的《科学美学思想史》⑤。读着读着,心怦然而跳。在神游九重阊阖、移目聘怀之际,凭我头脑里存在着的汉语、英语、俄语(和一点可怜的世界语)的语感框架,直观地感觉到,书中所描绘的宇宙中的所有美的规律与法则,都可以在语言结构里镜像般地显现出来。那便是科学美学思想的基本特征:承认宇宙美的存在;宇宙美的表现形式是秩序与和谐;强调理性认识与美感直觉的统一;强调大宇宙与小宇宙的统一;等等,等等。显然,上面的这些基本特征并不是每一项都能在语言结构那里找到观照,但毫无疑问,科学美学的一些基本概念,无疑会成为牵引我构思《美学语言学》⑥的基本框架。说得坦率些,就是比附。我们不容易逃过最初的比附阶段。这个比附不是依样画葫芦。比附的好处是使我们深入到两个事实中去,即深入到1+1的阶段。至于以后能否得到一个新的抽象,一个新的创造,是另一个更高的阶段,即1+1=3的阶段。

但是拿什么去比附呢?拿什么去做试剂呢?这里用得着从《科学美学思想史》中摭拾的科学美学的一些基本概念,如统一性,多样性,简单性,复杂性,秩序、和谐与整一,对称性,形式美与内容美、守恒美,等等。这些美的基本法则和规律会在一切的物质世界和精神世界上得到映射。那么,既然我从自己的几种语言原料里朦胧地感到有这几种美学的基本概念的观照,那么为什么不能将语言结构干脆层层展开,做一个穷尽性的调查呢?果然,这个调查便发现了语言各个结构和层次上的审美选择(拙著第三章)。这些结构和层次是:符号——交际渠道——语言变体——语体——交际类型——交际类型——言语行为——语音——词——句子——语篇十一个层次上审美选择。在各种层次中一一发现了科学美学的一些基本法则与规律。有时甚至是条分中见对称,缕析中见守恒,有时竟也层层和谐,自圆自美,令人惊喜。

3.4 中药店原理 老式的中药房,一个一个的木抽屉,装着一味一味的草药。一个抽屉只容纳一味中草药,外贴一个标签。治寒的,治热的,有毒的,中性的,凉性的,燥性的,温性的,如此等等,不同性质的药不能混装在一个抽屉里,否则将导致不好的甚至严重不良后果。所以,中药店铺这个宏达博洽的世界,一眼望去,一个抽屉一个面孔,互不雷同。中药店体现的基本原理是:独特的个体才允许自立门户,不接受重复。

如果说,时间是一个筛子,必将学术仓库中的相同的、重复的、次等的(就更不必说劣等的了)货色淘汰出局。创造出来的东西,产生时很困难,一旦产生,便会有强大的长青的生命力。

杨振宁指出,“不仅要知道别人在干什么,尤其要知道别人没有干什么。”后半句话特别重要:尤其要知道别人没有干什么。于是,干别人没有干过的,就成了领域的开拓者。这便是中药店体现的基本原理:独特的个体才允许自立门户,不接受重复。创新的思路不是一个封闭体系,它可以是层出不穷的,无止境的。

4 外语研究创新的希望近年来,我国文化界已开始反思我们的文化传统。我们不指望整个民族一“思”即能“反”到创造性的思维方式上去,但是,我们必然会有所进步。

大环境已开始改变,政府政策已将科技创新提上议事日程。这个政策必将推毂我国学术界产生大量的创造品。一些外语学报(如《外语与外语教学》等等)已将鼓励创新,鼓励拿出最新理论作为自己稿约的宗旨。理工学报有SCI国际索引为评估依据,外语学刊也面临与国际接轨的考验。国际索引率高者,即是国际引用率、文摘率高,而差错率低。靠什么争得一个国际引用率与文摘率高的局面呢?唯有靠原创性的学术成果。那个时候,人家才不管你在国内是什么“出身”(中央办的还是省办的,核心期刊还是非核心期刊),就只看“表现”(原创性)来定你的级别了。归国留学博士和自己培养的博士的冲击,已产生效果。这一批人是我国外语研究中的创新力量。因为他们所受到的训练是创造性的、具有现代语言学素养的训练。但是,如果他们以为占有了外语资料就可以立即从事创造,以为可以轻视本土资源,以为可以轻视母语修养,那他们可能会丢失一段宝贵的光阴。

向世界贡献出世界原本没有的东西,是真正意义上的写作。提笔就准备超越,如无超越,请暂时放下你的笔。某一学科一积几百年的发展,一个人借助了名之为“专著”或“文章”的东西,就可以在十年左右的时间基本摸清期脉络,而腾出多得多的时间去进行创造。别人的路可以借走而且必须借走一段,最终却必须另寻它途。我相信,物质的路,可以共享;精神之路,科学创造之路,必须独辟。The path the other takes is not yours.①一个女巫之言,用在这里却是歪打正着了。

1999/8/31初稿,1999/9/13二稿,于羊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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