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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品向学品的正负迁移

 

钱冠连

 

年轻时听老学者说,做学问先要做人。我听了不懂,有时还不以为然。那时,脑子里装了不少“人品不好而有学问”的特例。现在,人未老,却也轮到自己说这样的话了。旁观陈寅恪、钱钟书等等硕儒大家之范例,得到一点想法,补充如后:要想学品高,就得人品好。——做学问的确分品级之高下,故创“学品”一词,与“人品”相对。

做人的品格与做学问、搞创造的品格之间存在着正负对应关系。品格高尚的人,固然不一定能结出创造发明之果,而低劣的做人品格一定会大大地浪费、折损人的聪明才智,大大地降低本来会有的事业水平。只是他自己不觉察这个自损自折过程,他无法体验出好人品会将自己的聪明才智转移成高学品,他无法在自己身上看出正负迁移的对比结果——如果能在自己身上做对比,那他本来就有好人品了。

如下是人品与学品之间的正负对应的远未穷尽的几个方面:

诚悫淳朴做人者,在创造(发明)的过程中,一方面,他不抄袭别人的东西,珍惜别人的劳动成果,乐于说明引用何人何处。另一方面,他既知不能抄袭别人,就会加倍付出自己的努力。一旦出了成绩,他既不会夸大,也不屑于自吹。

做人坚韧、坚定,他就不怕研究与创造的多次的失败,即使遭遇人生苦难,也不沉沦。偶有便宜从旁于扰诱感,他也会心无旁鹜地朝着既定目标走下去。反之,一遇荒荆漫棘,便首鼠两端,乃至放弃追求。

眼光远大者,搞学问时,必深凹而积多,厚积而待薄发。既如此,他必磋磨经年才得一果。不过,这一果,也会在相应的领域留下开拓创造的痕迹,给后人留下或多或少的精神遗产。眼光短浅者,为求一时之实利,或图一时之虚名,只好东拼西凑,甚至抄袭成篇,其后果,最可原谅的,是为评职称或者挣饭碗派上用场,最不可原谅的,则是贻害后人。“纸上留了字,就成了一件能为众人带来祸福的东西。”(费孝通:《我对自己学术的反思》,1977)那么,在纸上拼凑抄袭,为众人带来的是祸是福,就不需再问了。

正确地估计自己所在时空的位置的人,其成果出世之前,乐意摄纳,有所成就之后,一不以自己为天下第一,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二不压制后学,为别人的成就而高兴,这样既可以赢得朋友,又为自己的进一步成功扫除了障碍——不忌人者,人不忌之。

容忍、宽厚待人者,必会在自己的学术活动中兼容百家,喜纳百花,欢迎不同的学术争鸣的学派之间竞争。结果呢,自己走向更高境界,全民族的整体科技水平也会先进发达起来。反之呢,不说也罢。——读者自会补充出不少讨厌的、庸俗的、令人齿冷的、有害民族国家的例子来。

有独立人格、有原则性的人,没有出成果时,谨守清贫与自尊,乐其所乐,不为出成果而降志辱身。反之,为了在学问上出头露锋,就会攀附权贵,或者做出自萎人格的背后交易。

名利心淡泊者,毕研究之一生,能坦然面对下面两种可能的结局:其一,经过努力,达到什么就是什么水平,不能作玉磬击明堂,也甘愿作瓦钵奏陋室。他不因争取不到那个力不能及的辉煌与大器而走向消极甚而觳觫自扰。其二,因为没有负担,纡舒从容,顺其自然,神闲气定,倒能迅速接近真理,他反而成了大器。名利心太盛者,坐不了冷板凳,耐不了寂寞,即令收获一二,或者走极端——拼凑多多,那也不过是重复别人而致云烟过眼,不会真给社会与人类留下什么可滋可养之物。

生活质朴,性格开洒自如者,出手的文笔就可能带上明快流畅的美学风格。即使在所谓纯学术论文中,也会自然透露出激情与活气,不板脸孔也可以说出深刻道理,举重若轻方显出智慧幽默。窃以为,这是中国学术论文里最需要的一种美学风格和气质。可是,迄今为止,可取的严谨加上不可取的死板几乎成了国人写学术论文的一致默认,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爱因斯坦之后最伟大的物理学家Stephen W Hawking在他的纯学术论著A Brief History of Time里说的是一个严肃得不能再严肃的题目From the Big Bang to Black Holes——当然是严谨的,可是,一下子就可看出他把严谨与明朗、幽默形象结合得那样完美与和谐,令人赞叹。

如此等等。

读者肯定可以看出,我的意思不是说有了好人品就等于有了高学品。不是。人品好是学品高的必要条件。但不是充分条件。那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我本人离理想状态,大概还有十万八千里。但我愿意跟着老学者,伴着新学人,走完一路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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