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学语言学说略
一、美学语言学是研究语言的审美属性，研究日常言语活动和言语行为既作为交际活动又作为审美对象时的特点和规律的学科。它是美学和语言学的交叉学科。也即是说，日常言语活动和言语行为，在美学语言学那里，既是交际活动，又是审美对象
语言（的）美与言语（的）美是两个不同的但也是成对的概念。言语美指的是在个人的言语活动和言语行为中言语片断的美学价值，美学特征的总和。语言美是指语言体系固有的审美属性，是语言体系表现出来的美学价值、美学特征的总和。语言美是言语美得以表现的基础，言语美则是语言美在具体环境中的体现。因此，言语美是显性的，而语言美是隐性的。
美学语言学要研究言语里的美，要研究人们创造和欣赏言语美的特点和规律；还要研究言语的丑，但这归根到底是为了研究在一定条件下变丑为美的特点和规律。本学科最基本的研究对象是：（1）日常口头和书面的言语活动以及言语行为，因为，有美学价值的言语使人感到适耳适目，适意适情；（2）语言体系及其各种部件，因为它们表现出人们按照美的规律建造语言的种种努力和后果。
美学语言学的任务是阐明整体意义上的人如何按照美的规律来建造语言体系或个别的人如何按照美的规律来建造自己的言语。具体地说，它要揭示口头的或书面的言语活动和言语行为如何获得和如何表现出美学价值的普遍规律；揭示人在建构语言体系及各种部件时顽强表现出来的审美选择意识及这个审美选择所表现出来的规律；揭示语言作为民族审美观念的载体的方式与规律；最后，它还应该揭示语言这个小宇宙和自然大宇宙形成和谐统一关系的方式和规律以及人对语言变异的审美干涉。
言语的哪些特征才算美，才能引起美感？
也就是说，言语美的基本品性是什么？这个品性是：
（一）说话人在恰当的语境中选择了恰当的话语，即话语的安排既适合社会背景又适合语篇背景（上下语、上下文）；
（二）说话人在语言形成上选择了优美的音韵和适当的节奏，选择了符合形式美法则的言语表达实体。这样的品性在言语中的表现（言语美）实际上分成两个层次表现出来。
第一个层次里的言语美特点是语言形式美特征突出，即从语言形式上就可听出（看出）音韵节奏的齐一与变化，对称与均衡，比例与和谐。此时的言语活动本身就是审美对象。这是言语美的首要层次。（为节省篇幅和排版方便，英语例子略去）
例1，人人大酒楼（北京某个不大的酒店）餐厅经理对记者说：“本店是……，品种多样，突出特色，五元吃饱，十元吃好。”（木西：“人人酒楼为人人”，《人民日报》海外版，199l.10：322） 经理的话，句式整齐，且押韵（饱、好），是为形式美的言语实体。
第二个层次的言语美特点是形式美特征隐退，从语言表达实体上听不出音韵节奏的齐一变化，对称与均衡，比例与和谐，话语当成了审美媒介，传达出来的是意象，引出的是意象美，但文艺美学管不了它（不是文学作品中人物的对话），因为这里的话语是地道的日常生活真实话语。故而，不能把这样的美推到文艺美学中去研究。
例2，王光英（光大实业公司在香港成立时）说：“我王光英不过是报信的，打旗儿的，好戏在后头哩!”（吴晓明：“旋风”《报告文学》1985.1）。这里，提供的画面是一连串的：戏台上，打旗儿报信的在先，然后主帅威风凛凛上场。
如此将言语美划分成两个层次，是因为语言既可以是语言使用人的审美对象，又可以同时是审美媒介。这样的划分，既较好地使美学语言学与文艺美学分了家，又较好地照顾到日常言语活动中实际上存在着的不同的美。
美学语言学有两个支柱理论，一是言语美的特征和规律（主要是求美律），二是语言结构和层次上的审美选择。语言美的直接的表层的显现是言语美，或者说，语言美给人感觉到的必先是言语美。语言结构和层次上的审美选择为言语美提供了基础。
二、言语美是全息的正负美
言语美不是割裂的美或丑，而是正负美的混合。割裂的美与丑只存在于人的认识之中。在现实生活中的美与负美却是水乳交融的结合体，这全息地体现在语言体系之中和个人言语之中。
例3，杜志明对单文盛老郎中说：“你知道吗，徒弟找师傅不易，师傅找[个好]徒弟更难”（刘小明：“运动队里的老郎中”，《人物》，1985.1）符合形式美的说法，应该是将方括号中的两个音节[个好]去掉，才有对称对偶的美。但是，原说法便是生活真实的美的状态：美与负美的水乳交融。世上无一人能做到出口即珠玑，下笔皆排比，——无论他腹笥多么富，才思多么美。
三、本学科的理论与实践意义
第一，进一步深化对语言本质的认识：每增加一个研究途径，就多了一个观察语言的窗口，因此，我们现在的语言研究有多种方法，有功能的方法、句法的方法，与实验心理学结合的方法、与现代解剖学或神经心理学结合的方法，如此等等。现在，把语言的实际活动当成审美对象来考察，就会看到别的视角所看不到的东西，解释别的理论解释不了的现象。言语美有它深刻的生理根源，人在言语活动中表现出来的审美选择是个生命现象。话语是个不能修改错误的音义结合的序列（说错了只能再说一次，但原来的（错误并不能从空中消失）。这就出现了一个深刻的矛盾：人要实现和追求言语美和语言美，却不可避免地出现丑（话语是个不能修改错误的音义结合的序列），于是，造成语言的变化受到越来越清醒的、越来越自觉的审美意识的干涉。这个矛盾不完结，审美意识干涉语言变化发展的过程也不会完结。从这个意义上来说，（1）语言结构的变化和发展会越来越趋向完美；（2）语言的变化和发展的推动力部分地来自人对言语美和语言美的追求。
第二，开辟认识美的本质的另一个途径：语言与美感两者都生根于人本身，这中间有什么样的深层联系呢？语言既是人审美思维的工具，又是审美对象，一兼二，这两者是怎样转换的？转换研究对美的本质的认识将会有什么样的推动？
第三，对言语美的创造与欣赏有指导意义。这样的创造与欣赏对提高社会的文明程度有着不可低估的作用，每一个有远见的政府都会支持这样的创造。
第四，对语言体系的完美发展有积极的推动作用。第一点已经说过，语言的变化发展受到越来越清醒的、越来越自觉的审美意识的干涉，不断干涉的结果就会导致语言结构趋向完美。
四、言语美生成机制
第一个层次言语美生成机制：语言有美的内在规定性，人有审美内在规定性，两个内在规定性同构，产生美感。具体地说，有如下过程：两种动态平衡结构，即人体动态平衡与语言系统动态平衡，发生契合、和谐与共振，其结果是引起言语美感。两个动态平衡的契合过程与机理是：耗散结构；人就是一个耗散结构；肉体到心理的动态平衡，又从心理的动态平衡到言语求新求美；语言模仿生命动态平衡；人的需要是语言自组的推动力；人体内碱基序列要求语音和谐；从言语的生命意识看两个动态结构的同构。
第二个层次的言语美生成机制：说话人解决审美思维与语言表达的矛盾，克服了障碍，得到胜利，生成言语美（选择到最贴切的话语形式，创造出美的意象），这是第一步；第二步，美的言语成为刺激信号，言语接受人再创造出（复制出）发话人心目中原有的意象，此后，这意象在心中引起兴趣、情感和欣赏的愉悦感。
五、语言结构和层次上的审美选择是美学语言学的两个支柱理论之一
所谓“语言审美选择”是指：
（1）在一切言语活动、言语行为中，人总是要选择能够迎合自己生命的动态平衡的需要，并引起舒心悦耳的美感的话语形式；
（2）语言的一切结构和层次是人按照美的规律和意图建造而成。
审美选择的第一个方面是言语活动的美和言语求美策略；第二个方面，语言结构和层次上的审美选择，其中包括符号的审美选择、渠道的审美选择、语言变体的审美选择、语体的审美选择、交际类型的审美选择、言语行为的审美选择、语音的审美选择、词的审美选择、句子的审美选择、语篇的审美选择。语言结构和层次上的审美选择分别观照了生命的和谐状态。语言系统不拒绝人的审美意图并且与人的审美意图相拥抱，因为它们二者都是动态平衡结构，故而两者相嵌合。但语言体系的自在性与人使用语言的目的性并非永远是前者顺从后者，它们还有矛盾。这一矛盾的存在，说不定正是改善或者说进一步完善语言体系的契机。这一矛盾正好解释了审美选择的必要性。
六、言语活动的美
言语美的两个基本品性，如前述（1）说话人在恰当的语境中选择了恰当的话语；（2）说话人在语言形式上选择了优美的音韵和适当的节奏，选择了符合形式美法则的言语表达实体，不能搞精确的定量处理。这两个品性包括了内容美和形式美的统一，覆盖面大，具有开放性，还可以作言语美判断标准。“拣好听的（话）说”是言语活动中一条最普遍的求美策略。它表现了人对意义的追求，表现了功利目的和对不宜说的话题的补救的努力。诚然，有这样的情形：拣不好听的（话）说，如吵架、骂人、指责、宣战等等，但其前提究其实质还是承认“拣好听的说”是一种社会公约，其方式是从反面模仿“拣好听的说”这一策略。
言语活动的乐音倾向。第一类是以交际、行事为主要目的的自然形态的乐音化了的言语活动与行为。至少有16个证据：喝、唱（不是“说”）话、对歌、船工号子、和尚念经、地球人用音乐去召唤外星人……第二类，是以欣赏为目的的非自然形态的（精心创作出来的）乐音化了的言语活动（即唱歌、唱戏、诗朗诵等等），不是美学语言学研究的对象，是其他艺术学科（如文艺美学）研究的对象。
说话与写作各有正负美特点，可比较来研究，让人发扬美或避免丑。
七、言语求美律（策略）
顺着美的规律在音韵和节奏上去接应说话对方，向对方的音韵和节奏趋同，就是有意的求美活动，在这样的求美活动中使用的策略就是求美律。证明求美律存在的例子很多：毛泽东领着队伍转战陕北，有天夜里住进田家湾，房东大嫂不安地一再说：“这窑洞大小了，地方大小了，对不住首长了。”毛泽东顺着大嫂说话的节奏喃喃着：“我们队伍太多了，人马太多了，对不住大嫂了。”（权延赤：卫士长答作家问，《十月》1989.3）这段对话是实录（不是小说），答话人这样说就是受了言语求美律的驱动。
言语求美律分为两个层次。第一个层次是形式美律与偏离律；第二个层次是提供意象，意义求新，说白话，语不及，调动感官美好感受，反说碰撞。第一个层次的形式求美策略，一是句式整齐，二是调整节奏，三是话语的押韵。偏离规律是对语言常规形式的变异，无理得妙，无理得趣。
第二个层次言语求美策略，主要是提供意象，因此，此时的语言已不作审美对象了，而是审美媒介了。但这样一来，好像超出了美学语言学的研究范围而研究一般美学问题去了，可是，这样的美毕竟来自日常言语活动，为尊重事实计，不能将它等同于文艺创作，因为它是随口说出来的意象美。如《南方日报》（1991）描述某些记者办事难的状况，有一记者说：“现在办事，像一个篓子里装了许多螃蟹，你钳我，我钳你，大家动弹不得。”这一幅生动的图画是意象美，但又不是精心的文艺创作。
八、民族的审美观念与语言
审美观念与语言有着高度的融合关系。语言符号，创造和动用这符号的人与民族审美观念，三者有共变关系，其具体表现是：（1）集团语言活动中，审美价值观念与价值评估标准有导向作用，在诸如评价世界上哪种语言最美（其实并没有最美的区别）。民族标准语的选择、双语双方言现象、语言规范化纯洁化活动、成功了的强制性语言活动、语言融合等等问题上，都可以看出民族的审美意识、审美价值取向与审美价值评估的重要影响和导向作用；（2）民族审美观念对句段结构有影响，如：汉民族偏爱对偶句段有明显的美学渊源，汉语重意合略形态与西方语言严于形式反映了民族审美观念的差异（当然还有别的差异），汉民族以圆形为美在章法上有观照，英语孔雀型句子序列与汉语雄狮型句子序列也有美学上的观照，SVO框架与流水句框架有不同的审美心理，以含而不露为美与以直露为美在言语行为上有不同的反映；（3）词语是民族审美观念的一面镜子，这在词语系列、成语系列上有充分暴露。
九、美学语言学关心语言变异
语言小宇宙与自然大宇宙有和谐统一的相通之处。这表现在：声音是大自然的实体之一，语言有声，语言是大自然中声音的杰作，是仅次于音乐的优美声音；自然大宇宙的运行有节奏，语言的运行也有节奏；自然宇宙美的表现形式与语言美的表现形式相同：统一性与多样性、简单性与复杂性、秩序和谐与整一以及对称性。上述形式美特征一一在语言结构和层次上表现出来（是美学语言学的重点描写对象之一），在自然大宇宙中也一一得到印证（天文学、物理学、化学、地质学、人体学，等等，等等，就是分别的印证）。
人对语言变异进行审美干涉，传统语言学全盘接受斯大林观点——“语言的发展有它自己内部的规律”，很忌讳谈人对语言的干涉。现代科学发现了耗散结构，它启发了人们，语言体系的变化如果完全从自己内部寻找原因，便会发现这是“踏破铁鞋无觅处”，而且永远没有“得来全不费工夫”的那一天。因为，不和外部交换能量和信息，任何体系自己便会趋于死寂。这就是我们把语言称为“模仿生命的动态平衡系统”的原因。语言以外的因素对语言变化有重要影响，诸多影响因素中，就有人的审美意识的干涉。人的审美意识干涉和影响语言发展的现象可视为人对语言变异的审美干涉。例如：从人类语言发展趋势里看到了这种干涉，从“音节强迫对等规律”看到了这种干涉，从“要求句子成分共占时等值”也看到了这种干涉。另外，还从守恒的审美心理对句法结构的影响，从各民族对外来语按自己的审美情趣加以染色，从世界语的诞生，从俄语的变化趋势等等方面，同样看到了这种审美干涉。其实，语言结构和层次上的审美选择，言语活动求美策略，都可以看成是人对语言发展变化的审美干涉。但是，只有那些既有实用价值又有美学价值的变异才能得到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的重复。重复就是支持，重复就是社会的认可。语言发展方向是可以预测的。语言的发展受形式美（规律）支配的记号越来越明显。
结语
美学语言学是所有语言学门类的理论粘合剂。它使各个语言学门类形成一个融合的整体。各门类的理论构建，只要它是科学的，就是一个美的整体。科学美是存在的，这已被科学家所证明。
这门学科的第一本专著《美学语言学》（钱冠连著，深圳海天出版社，1993）问世以后，有了一些反响。应该说，此书的出版只是为讨论这一学科的框架开了一个头。绝对美的自然界本身是不存在的，绝对美的科学理论当然也是不存在的。不过，每一个在当时的科学水平看来是正确的理论，无一例外地含有绝对美的粒子。我们当然希望这一部著作也包含美的粒子。这些问题前人没有处理过，我们没有引用现存的结论，就有可能犯错误。如果有这样的错误，也会为后人铺平通向正确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