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主页 散文及翻译作品 返回首页 下一页

 

蝎:(脸红)请原谅。出处是:王吟风:《走出魔镜的钱钟书》111页,记叙1946910日钱钟书给储安平回信之部分内容。钱先生这段话的意思是,使人性堕落的病根在人性,不在物质,且这种堕落仍未改观。

豺:蝎先生做了错事能够立即改正,并且还知道脸红,这比人类要好得多。但是,既然犯了规,就应该受到惩罚。我宣布:将蝎先生的正高职称撒销。在这个方面,我们也应当给人类做出样子。请大家继续讨论。

狼:玩游戏就得守规则,立社会就得守秩序。这一方面,人类有很多不如我们动物。

虎:以人类而论,古今中外的宫庭政变、剥削压迫、坑蒙拐骗、阴谋陷害、不诚不信,就是种种形式的不遵守游戏规则。

豹:在我们动物之间,弱肉强食当然是不争的事实。但以每一个小的动物家族圈来看,仍然是有序的社会。仅举几例说明之。第一例,蜜蜂分工极有章程,工蜂与蜂王,各司其职。工蜂工作中,有探路,有搜集情报(探知花源),有筑巢,生存所需的措施无一遗漏。采蜜打食的固然不偷懒,蜂王并非是不劳而食,她的责任重大——繁殖后代。而且,它们分巢也不采取阴谋的宫庭政变,而是正大光明地另立门户。它们所筑的蜂巢,形成严整的正六角形,这样所费的力最小,而存放的蜜却最多。第二例,大雁飞行编队是非常科学而有序的,这样便省力,便于互相照看,从而有利于长途翱翔。而且大雁飞行的队形美丽而规整。第三例,非洲丛林中有一种大蚂蚁,它们逃难时,如遇前面有一条波涛滚滚的大河挡道,它们便死死地垒成一个大堆,抱着团,越滚越大,外层蚂蚁死伤无数也再所不惜,一切为家族的生存而义无反顾。第四例,不仅动物之间有互相帮助的行为,动物助人、救人的事也屡见不鲜。如海豚、狗、马如此,甚至——

蛇:(抢过话题)甚至我们大蛇亦如此。印度有一种蛇经训练后可以看护小孩,以防其他野兽伤害。

蝎:救助人类的,还有牛羊。

豺:我们动物能从这些有序的社会秩序中得到什么好处呢?好处是,节省能量消耗、得到较高的生存机会、顺利繁衍种族。这既有本能,也有学习得到的经验积累。奇怪的是,人类对这些积极的东西,学习不那么到家,对消极的东西,如兽性,倒是无师自通,恶性膨胀。问题在哪里呢?

狼:这个问题我来回答。我被人类常常错骂,“狼心狗肺”就是以我为题,今天我要揭一揭他们的短。不过先说说他们的长处。人类总是追问种种“意义”:生存的意义,人生的意义,对象的意义,存在的意义,世界的意义,这样就诞生了哲学、艺术、宗教与种种经验科学,如此这般地造就了人类文明的辉煌,与我们野兽拉开了本质上的距离。下面我要揭他们的短。他们无节制地追求利润最大化,尤其是追求个人利润最大化,就会让他们自己走向反面,返回到野兽界,甚至不如我们。不错,追求个人利益是社会发展的杠杆。但是,这种追求应当有一个度。失了度,就会走向反面。因为,只要是坚持无节制的利润最大化,尤其是无限制的个人利润最大化,他们就会与人类以外的一切,与他们人类中另外的个体与另外的种群,形成掠夺与被掠夺、消灭与被消灭的关系,即不共戴天的关系。血醒争斗由此而来。等到对方被他们彻底、干净、完全地消灭了,他们自己的生存台基也就抽空了;坚持无限制地追求个人利润最大化,就会冲乱一切社会秩序。这可不是革命,革命是为了解放生产力。而冲乱一切社会秩序是断送了生产力,引发无法想像的灾难。

虎:对。上面豹先生说到了蜜蜂群体,如果工蜂都追求自己的个人利润最大化,就会导致三种可能的行为:一,让别的蜂去采蜜,自己躲在巢里偷懒,不劳而获偷密吃,这样存密就会大大地减少,最后总有一天密巢枯竭,整个王朝完蛋;第二个可能,强迫别的工蜂工作,自己坐享其成,势必引起相互争斗,互相咬死咬伤,蜂巢就不复存在;第三个可能,工蜂团结起来与蜂王斗,说凭什么要我们累死累活,她一个人呆在巢里坐享其成,咱们罢工。蜂王固然饿死了,整个种族也就完蛋了。也就是说,每一个个体都应有节制地追求利益,形成有序的社会秩序,最终才能维持自己的生存与壮大。自己活,也让别的个体活下去;为了自己活得好,得让别的个体也活得好。这可以叫做共活原则。蜜蜂蚂蚁都知道,很多人,如强权政治推行者、霸权主义者、罪恶集团、黑社会以及一切谋财害命之徒,就不懂得这个基本的求生之道。准确地说,他们是在恣意地践踏这一种共活原则。践踏共活原则的,最终都要受到惩罚。只是这种惩罚有的来的早,有的来得迟而已。

虎:所以,生物链之间的关系被人概括为“食物链”,有片面之失。食物链,就是你吃我,我吃你的关系。但生物之间不全是这种关系。还有互相依存的关系。依我之见,生物链之间的关系该当被概括为“互依链”。这样更准确。

豹:有一个著名的细菌实验,把互不相容的两种细菌放在一个器皿里,结果是,被吞灭的一方固然没有了,存留下来的一方也大大地削弱了。如果把和平共处的两种细菌放在一起,结果是双方从数量与质量上看,都壮大了。当然,也有通过生存竞争激发个体的活力并刺激双方一起壮大的现象,但这个时候的生存竞争成了双方共活并一起发展壮大的手段,而且,这个时候的竞争是有一定的规则的。无规则的竞争必定造成竞争本身的破产。于是为了生存,某个“互依链”还得回过头来重新制定、确认与遵守规则。花了代价,还得遵守规则,何必当初呢?

豺:可见,人要想真正地脱离我们动物,比我们高尚的话,人类必须深刻地批判自己。从目前的情况看来,他们对自己的批判太肤浅了。

狼:中国改革开放之初,对文革的批判,大体上是从政治上,从体制上着眼。这虽然也是一个巨大的进步,但是这种批判是不彻底的。不深入到兽性批判,很难保文革悲剧不会重演。文革期间,“掀翻在地,再踏上亿万只脚”正是原始的动物性的暴力的重演。全面武斗,夫妻反目,儿子斗老子,为了自己过关而出卖陷害同事,这与我们动物行为,有过而无不及。文革就是在全面失控的状态下,将人的动物性全面地刺激并调动出来了。不进行兽性批判,法西斯屠杀犹太人,斯大林式镇压,文革悲剧都会重演,人类社会断然不会有真正的进步。所谓兽性批判,就是批判、改造人身上的兽性,而不一般地反对动物性。关怀人类首先就得关心兽性批判。

前一页  第2页  后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