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要整合性考试
——谈纯分析性考试为何是失误
钱冠连
一个严重的失误，却让我们始料不及，那便是引进纯分析性的标准化考试并将其变为教学内容。设计标准化测试（围绕一个一个的零件打钩钩、画框框、填圈圈）的初衷是一种改革的探索，这点必须肯定，因为后来的发展非其初衷。
标准化测试的方便之处是：一、由于它的可操作性，大大地方便了阅卷；二、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了阅卷人的主观印象，但并不能由此而说标准化测试的长处就是客观性；三、也是由于它的可操作性，便于形成考试产业（把一个失误变成一个产业，失误就几乎不能自拔）。[编者按：品味一下什么叫“产业”，为什么产业能使人不能自拔。]
四级考试，六级考试，各种标准化考试，其洋根子是“托福”考试。托福考试本是美国人出题，考试卷子运回美国本土评改，考核外国的英语学习者是否具备了在美国生活下去的起码语言水平。在这里，语言成了“千刀万剐”的知识碎片。而语言运用、言语行为所需要的“整合”(gestalt)被忽视了。这就是为什么标准化考试得高分的学生写出来的作文常常千孔百疮、不能见人的道理。李岚清所指出的“大多数学生却不能较熟练地阅读外文原版书籍，尤其是听不懂、讲不出，难以与外国人直接交流”的情况，与这种高度的纯分析性的考试方法大有关系。
关于托福考试，冯世则(1997)说：“人们失误，相当多的时候是由于违背了最基本而作用最经常的规律。英语或别的什么语言有两大特征，值得教者和学者注意。其一，它是一个有机的整体，语音、词汇、语法在其中水乳交融，相互作用，密不可分。人们当然不妨，有时甚至必须作活体解剖，切片观察，从中抽象和归纳语音、词汇和语法的规律。但这些规律只是关于英语的知识而不是英语本身。”他认为，“当代的大学英语教学，在相当的范围和程度上是一种倒退，退回到语法翻译法和单字记忆法。考其渊源，直接者为三、四、六级一类的考试方法；追根究底，则始作俑者便是‘托福’。如人所言，我们的英语教学随着‘托福’的指挥棒转。”冯先生在另一篇文章(1999)里写道：“‘托福’‘鸡阿姨’(即GRE——钱注)先后进入，本土的几级考试相随出世，挟着以‘科学的’洋办法教授洋文、通过洋考试以打通出洋之路的声威指挥着我们的外语教学，造就的却主要是应试行家而非外语的实际运用者。近些年来中小学教育大受应试教育的批评，殊不知高校(尤其是研究生班或院)的外语教学之为应试教育的重灾区，情况要严酷得多。”冯先生这番嗟叹，不过是为高才的人们明珠暗投而叫不平罢了。
说托福为祸之烈的，绝不止一人两人。最有趣、最令人深思的是，大名鼎鼎的Chomsky对“新的教育技术”、“以新技术所规定的一些项目来重新设计课程”及“客观试验”(“客观测试”)等“保持着警觉”，并说那是“一种真正的危险”。他相信“一种真正的人的存在，绝对是以智力创造活动为其特征”。更有甚者，他还断言“这些方法可能加害与扭曲创造能力的正常发展”(Chomsky
1972，请见Baghramian
1999：295)。在数十年以前，他就能预见到这些方法可能加害与扭曲创造能力的正常发展，真是一种远见卓识。Chomsky还反复指出，人能利用有限的句子结构创造出无限的话语。有这种心智结构(mental
structure)的人必然是以“智力创造活动为其特征的”。而“刺激——反应”行为论会导致把人的行为控制起来，反复灌之以高强度的种种机械训练，必然会把人的创造能力搞掉。注
对这样的劝告，我们真该好好地听一听了。难道，搞掉人的创造能力就是现代教育的目标吗？成千上万的训练班就教授充满了钩钩框框圈圈的考试题目！把纯分析性的考试题目拉来当教学的内容，这是最坑人的“发明”之一。这后头的一步，便注定了我们外语教学的低效。老是分析性的训练，兀兀穷年，学生学到的只是一个个彼此毫无关联、甚至在现实生活中根本不存在的“可考因素”。一遇真正交际场合，便舌敝唇焦，或者笔下千钧。我把这种情况比成：一个“飞行员”只记住了上万个飞机零件的名字，而不会开整架飞机。拿这个比喻来比我们所培养的一部分人，是再合适也不过了。我做过多次非正式调查：每逢全国学术会议期间，在用膳时间，问遍席间同事：你和你的同事们在私下怎么评价标准化考试？被调查的人回答：(1)方便了阅卷人；(2)害苦了学生；(3)使整个外语教学大大后退了；(4)它还可能危及汉语教学界；(5)负面效果严重，还没有引起教育行政部门的注意。
我国外语教学废除纯分析性的考试(它的极致是所谓标准化考试)是时候了。代之以整合性的考试方案(多数的整合性考题加上少量的分析性考题)，目的是使考试形式与语言运用的整合性大致上一致起来。至于如何建立整合性的考试方案，那是另外一篇大文章，本文无法一一提出，但大致上可以这样设：笔试围绕作文、阅读出题；听力与口试另外出题，但也应向整合式靠拢，再也不能打钩钩填框框了。可以预想废除标准化考试的难度与阻力。如果因为难度与阻力太大而不废除，可以断言，我国的外语教学将无望摆脱低效局面。
参考文献:
Baghramian,
M.1999.Modern Philosophy of language, Counterpoint, P.O.Box 65793 Washington,
D.C.
冯世则，1997，托福，还是托祸？《读书》第9期。
冯世则，1999，译者难觅，原因安在？《读书》第10期。
钱冠连，1990，音感召唤，《外语学刊》第5期。
（原载于《外语教学与研究》2003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