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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伪论与语言研究

——西方语言哲学系列研究(之七)

          

钱冠连

广东外语外贸大学 外国语言学及应用语言学研究中心

 

提要    本文首先指出在中国语境中讨论证伪论的现实由头(我国语言学家不热衷于成体系的理论创造,有学术无学派),详细讨论什么是波普尔的证伪论,分析证伪论为何长于重大的理论创造,指出证伪论为何尤其对中国语言学家具有重大意义。“科学的真谛不在于它提出了假设被证实,而在于被证据反驳。”

                                  

1. 讨论证伪论的现实由头

我国语言学家不热衷于成体系的理论创造(外语界还多了一点:拒绝非功利性语言理论[1]  钱冠连  2000 ),学派、流派意识淡薄以至于长期维持有学术而无学派的现状。这两个估计是本文作者认为在中国语境下讨论证伪论(falsification)的现实的迫切的由头。

第一个估计中所谓“不热衷于成体系的理论创造”,当然不会是说我国语言学家里连理论体系也没有。以汉语语法体系而言,早一点的吕叔湘《中国文法要略》(1942年)和王力《中国现代语法》(1943年)以及最近推出的《20世纪现代汉语语法“八大家”选集》(东北师范大学出版社)都是语法理论的例子。我说的“不热衷”云云,指的是我国尚无具有向国外挑战实力的、有学派意义的语言理论。而且,就我的记忆而言,1949年以后,相当多的学者不习惯于追求成体系的理论创造,而且,老一代的语言学者里对中青年追求理论体系的苗头,一般持否定甚至严峻批判态度。可为我这样的估计做佐证的,至少有邢福义:“理论解释的加强,有赖于两个方面:……二、创建自己的理论。根据自己语言的特点,不排除接受国外的理论启示,总结出一套自己的理论,一套能够充实和发展普通语法学的理论,一套在学术交往中能够跟国外理论对等交流的理论。从今往后,这将成为我国语法学者的一种抱负和追求。”(邢福义  2000:95)请注意:总结出一套“能够跟国外理论对等交流的理论”只是“抱负和追求”,还不是现实。另一方面,外语学者中,主体队伍是没有自己的成体系的语言理论创造的,他们现在尚未走出引进、解释与评介的忙碌之中。这种工作是非常必要的。但我们由于种种原因近水楼台先得月之后,并未以此(不断出现的国外现代语言学理论)为借鉴的起点,创造自己的理论,实在发人深省。

关于第二个估计,钱冠连(2002)曾指出过:“我不敢说汉语研究中最终没有形成学派、流派,但是汉语研究中的学派的形势不明朗,却是一个事实。”“以本文提出的学派标志(代表人物、成员、代表作、主要贡献、主要学术套路)而言,若问他(们)分别带出了一支什么样的核心队伍(这个队伍中都有些什么成员)?这个核心队伍的主要学术思路指向何处?围绕着这一学术套路产生了一些什么样的相互有联系的作品?恐怕一下子很难说清楚,道明白。这种单个人著述辉煌,集团军(学派)阵线不明的现象,对中国语言学界肯定不是一件值得称道的好事,让人扼腕长叹倒是有充分的理由。”(钱冠连 2002)可为我这样的估计作旁证的,有下面两位的论断。季羡林指出:“……我们必然能够一反现在无声的情况,在世界语言学界发出我们的声音,而且是宏亮的声音。”[2]  这个断言的预设是:我们现在于世界语言学界还处于无声阶段。更清楚的断言是:“多少年来,我就考虑一个问题:为什么在国际学术之林中,中国学者的声音几乎一点都听不到?中国的文化积淀不比世界上任何国家差,中国人的聪明智慧也不比世界上任何人低。在国外,在人文社会科学范畴内,新学说层出不穷,日新月异,彪炳宇内,煞是热闹。……然而,反观国内,则噤若寒蝉,一片寂静。”[3] 邢福义指出:“我国语法研究的深入,特别需要出现不同的学术派别。……这不是轻而易举的事。这里只是说‘孕育’。学术派别的‘孕育’,必须经历一个很长很长的历史阶段,需要一辈接一辈学者作坚持不懈的努力。”(邢福义  2000:102)很明显,“孕育学派”就是还没有出现学派。

为何会有这样两个估计的局面出现呢?这是两个有区别又有联系的问题。说来话长,原因复杂。原因之一可能是我国语言学家片面地运用了逻辑推理:我们只重视归纳推理,不那么熟悉——尤其是不习惯运用——演绎推理。然而,作为“科学哲学的核心概念”( Blackburn,S. 1994:136)、“科学发现的逻辑”( Popper, K.R.1998,Blackburn,S. 1994:136)的证伪论认为,“科学的方法不是从积累的材料中机械地归纳出一般来,而是形成大胆假设,然后(此假设)服从严格的验证,这是一种猜想与被反驳之法 a method of conjectures and refutations[4]。”而“猜想与被反驳之法”,提出一个科学猜想或一个语言猜想,就需要演绎推理。而我们一直不大使用演绎推理,就等于拒绝了成体系的理论原创;既无重大的理论原创,何来学派与流派?因此透彻地了解证伪论,对于解除我们长期以来的一个僵持局面(有学术而无学派),对于改进我们的方法论(只爱归纳不爱演绎),就具有了战略上的意义。

对于语言学家来说,证伪论具有工具性理论意义。什么是工具性理论?语言学家有各自主攻的对象,如句法、方言或者社会语言学,对这些对象(形而下)所形成的理论思考,构成了语言学家的对象性理论(形而上)。在掌握对象性理论的同时,语言学家往往自觉地掌握了——或者不明晰地感觉到有必要掌握——攻克对象性理论所需要的一些伴随性的、辅助性的理论,这些理论像工具一样帮助他们更深入地把握对象。在产生对象性理论过程中所必要的伴随性的、辅助性的理论可称之为工具性理论(metaltheory)。这一概念的提出,受惠于“工具性语言”(metalanguage)的启示。这个问题将另文论述。仅仅就为了掌握一门有力的工具性理论来说,语言学家也应该详细地了解科学发现的逻辑:证伪论。


附注

[1]  拙文“为非功利的语言理论辩护 ——兼论语言理论的三分类”(钱冠连  2000)指出:非功利的语言理论,指的是不能应用于传授或学习一门外语的语言理论,不能直接用于社会经济建设的语言理论。

[2] 见邢福义《汉语语法学》(1998,东北师范大学出版社)季羡林序言。

[3] 见钱冠连《汉语文化语用学》(1997年版或者2002年版,清华大学出版社 )季羡林序言。

[4] 这里的refutations主要不是指提出猜想的人去驳斥别人,重要的是指接受未来所出现的反例的考验,被证伪,包括现在的自己以反例去反驳过去的自己,故译作“被反驳”。Conjectures and refutations如果译成汉语使用者所喜欢的“猜想与反驳”,就可能被误为提出猜想者一门心思去驳斥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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