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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什么是证伪论?

西方科学哲学界的波普尔(Popper, K.R.),对西方科学哲学与语言哲学产生了重大的影响,他对语言哲学中的逻辑实证主义的实证理论[5]Tyler Burge    19924的批驳和对自己的证伪理论的论证,被同时代以及后来的学者(包括语言哲学界的学者)反复引用。证伪论是“科学哲学的核心概念”。他从演绎主义的立场出发,反对逻辑实证主义的归纳主义。他认为科学知识不是个别知识,而是普遍知识,不是单称陈述(如“这个球是园的”),而是全称陈述(如“所有球都是园的”)。 单称陈述仅是个别的经验判断。也就是说,科学知识是普遍有效的全称陈述,不能用归纳法从个别事实或单称陈述中得出(绝不可能检验宇宙之内所有的球之后再归纳出“所有球都是园的”)。他的一个极具震撼力的观点是:从有限不能证明无限,从过去不能证明未来Blackburn,S. 1994:136;参见涂纪亮 1996:330-331)。这是什么意思?某一品种的作物在我国广大的南方普遍生长良好,大面积丰收,不能据此推论说它在我国北方或世界上的其他地区也一定会生长良好,大面积丰收;多少万年来,过去每一天的第二天太阳都出现过,但你不能据此断言太阳明天就一定会出现;一只鸡从前每天都在屋檐下舒舒服服地打磕睡,它以为明天就一定会也在屋檐下打磕睡(注意:它用的就是归纳法),享受同样的安宁,但是晚上农妇就将它杀了作了一碗好菜。以上三例中,“我国广大的南方”还是有限,“过去多少万年”与“从前每天”都还只是过去,过去的有限。你不能从有限证明无限,从过去证明未来。未来与无限充满了随机因素。——我想这就是“从有限不能证明无限,从过去不能证明未来”的第一个原因。即使过去非常非常久了,有限的事实非常非常多了,但它很可能只是一个事物变化的刚开始或中间或临近结束但尚未结束的过渡状态,过渡状态就是事物的变化的周期尚未完结。一个周期都尚未完结,你何以就能为它定性(作出全称判断)?我们假定(仅仅是假定),太阳过去每一天的第二天一直都出现过也就只是一个周期变化尚未结束,一个周期结束以后,它可能不会出现。又假定刚好明天就是太阳新变化周期的开始,明天就会不出现了。据此,我以为,当某事物运动的一个变化周期尚未完结时,不能给那个事物定性,不能对它作出全称陈述,这也许就是“从有限不能证明无限,从过去不能证明未来”的第二个原因。

现在回到波氏。波氏认为逻辑实证主义的证实理论是建立在归纳主义的基础上,因而是不能成立的。因为,尽管个别的或单称的陈述是可以根据经验事实加以证实或证伪的(例如,“这只天鹅是白的”可以通过相关的经验事实相比较而得到证实或证伪),然而,科学理论中的全称陈述则不是如此,它们具有普遍的有效性,不可能被个别的或有限数量的经验事实所证实或证伪。为什么?不能从有限证明无限。能满足普遍有效性的经验事实必须攘括从过去到未来的全部的或穷尽性数量的事实。请问:谁能满足这个条件?他断言:理论要得到经验的证实在逻辑上是不可能的。Popper, K.R.1968,参见涂纪亮 1996:330-331)这个看来又是一个令人惊讶的结论到这会儿一点也不惊讶了。因为任何一个理论提出者,他的一生的经验在未来与无限面前,简直是可以忽略不计。任何理论都不能指望等到“未来”与“无限”结束之时再来进行经验的证实。

我们中国学者对“理论是从实践中来的”或者“从实践中归纳出真理来”(这里用的是归纳法)从未发生过疑问。这样说丝毫没有轻视实践的意思。实践的重要性表现在它对理论的检验上,表现在它对猜想的验证与反驳上,而不表现为它能直接产出理论来。爱因斯坦在赞同波普尔的信中说:“理论不会从观察的结果中构造出来,它们只能被发明。”(参见赵南元 1994:76)“理论被发明”,我的理解是:理论是人演绎出来的。赵南元(1994:163-164)指出:“理论可以指导实践,而在实践中不可能自发地产生理论。这里也有一种不可逆性。即从事实中推导出理论的合乎逻辑的手段是不存在的,就如同从鸡的结构不可能推导出蛋中的基因一样。理论只能靠前面的理论进化而来,实践只能产生对理论的需求和验证,但不能产生理论本身,就如同鸡的适应度可以决定蛋的存亡,却不能改变蛋的基因一样。”(黑体由本文作者所置)所以,断言“理论是从实践中来的”在逻辑上来说是不可能的。别说一个人的实践了,就是成千上万个人的实践,对于未来与无限来说,都只是少得可怜,有限得可怜。根据某一个人或者某成千上万的人的实践就得出一个全称陈述,这在逻辑上仍然是无力的,原因正如休谟所指出的那样:“单个的观察陈述不管数量多大,它们在逻辑上不可能蕴含无限制性的普遍陈述。”(Bryan Magee, 1988)问题又回到了“从有限不能证明无限,从过去不能证明未来”。——有限的实践(经验)不能证明无限的事实,过去的实践(经验)不能证明未来的事实。归纳法的不可靠之一原来就在如此。

理论要得到经验的证实在逻辑上是不可能的”另一个原因是,我们难以等待整体的呈现。我们对经验的利用,虽然可能经历了非常多的时间(如几万年),利用了非常大的空间(甚至利用整个银河系作证),但对于未来与无限来说,它们依然只不过是一小部分,而不是事物的整体。事物的规律只能从整体上着眼才有可能捕捉到。但整体呈现只有在过程结束时才能完成。但有的事物变化过程短,有的事物变化过程长,有的事物变化过程还非常非常长。因此,人类不能用有穷的观察来为自己的某一个科学陈述(全称陈述)作最终证明。等待整体呈现完成过后再去归纳,归纳就得无限期地被迫搁置起来。因为某些事物的整体呈现的过程也许是无限的。归纳的局限性之二就在此。

归纳法的局限的根源在哪里?归纳是对准经验事实的归纳,而经验事实总是随时间或地点的变化而变动不定的。这就是归纳法的局限的根源。用归纳法得出的真理只能是或然的,而不能是必然的。或然性只具有或大或小的区别。如某一事物在过去经验中出现次数愈多,它们在今后出现就有较高的频率。如根据过去多少万年来每一天的第二天太阳出现过这个极高频率的经验事实,你可以作出或然性很大的判断:明天太阳将会出现。而一只鸡从前每天都在屋檐下打磕睡是个低频率的经验事实,你断言它明天仍然如此,就非常不可靠了。

那么,科学发现与科学理论的出路在哪里?波普尔认为,科学理论虽然不能被事实所证实,然而可以被经验事实所证伪。证伪论的名称由此而来。这意味着科学规律尽管不能证明,但可以检验:通过反驳它们的一系列尝试,它们得以检验。例如,对“所有的天鹅都是白色的”这个全称陈述,虽然不能用我们曾经看见过的许多只白天鹅这样的经验加以肯定,却可以用一个反例,即一只黑天鹅的经验加以否定。也就是说,普遍的全称陈述不能被个别的或有限数量的事实加以肯定,但可以被经验事实所否定。对比之后,我们可以很快发现:证实,所需证据量大(大到无法穷尽)、找证所费时间长(长到无穷);而证伪,所需证据量小(有限,甚至几个反例就够了),找证所费时间短(有限的时间)。证实的路走不通,则走否定之路。

波氏推出证伪的演绎推理方法,即普遍陈述为真,则单称陈述必定为真;反之,若单称陈述为假,则普遍陈述为假。

普遍陈述为真,则单称陈述必定为真。如:

[1] 迄今为止所有的日子里太阳都出现过。(真)

[2]1804年5月9日的太阳出现过。(真)

单称陈述为假,则普遍陈述必定为假。如:

[3]?这只天鹅是黑白参半。(假)

[4]?所有的天鹅是黑白参半。(假)

请看,从[1]到[2]是推衍出来的,从[3]到[4]也是推衍出来的,即是演绎推理。波氏认为,用经验证实某个陈述是归纳问题,而证伪是演绎问题(涂纪亮1996 :331)。他认为,只要有限数量的事实,甚至个别事实也能推翻普遍命题(一个反例,就够证伪。如“所有的桌子都是园的”被任何一张事实上存在着的四方大桌所推翻,即证伪)。


[5] 正如Tyler Burge(1992: 4)所指出的那样,逻辑实证主义大致上是说:“……哲学的许多论断都没有诉诸验证的手段,这些论断也就是无意义的。为了具有意义和产生知识,哲学本应该模仿科学:以试验方法确定哲学论断是否为真。”这一派的挂帅者有Moritz Schlick,Rudolf Carnap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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